段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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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兴盛记，得先找到吴山根儿下的鼓楼。早秋下午光景，西湖东岸，从烟一样的柳林里钻出来，一直向东走。不远处就是吴山——文化人叫它做伍胥山，但生养在这山脚下的人们，却觉得“城隍山”这名字更响亮。山下有个卖馄饨的老倌，挑着他镂空的黄铜小锅；可你进了山，就渐渐听不到“虾皮苋菜馄饨唻——”的吆喝声了。一切都静了，像是山外的杭州城消失了。弥望的绿意中，一时只有薄薄的日光，间或从林间漏下一点。出了山，你就看见了鼓楼；这一座二重檐、九条脊的城楼，是绵延十里的南宋御街的起点。你从楼下向南远眺，仿佛将时光倒拨了八百年——以御街为中轴线的皇城，一寸寸巷子，棋盘格似的古街坊，都还在；你都指得出，还叫得出名字。仿佛，古书里沽杏花酒的、兜售膏药的、吹糖人儿的犹在其间穿梭，叫卖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时代——什幺圆不隆冬的东西烫了你的后背，你失落地睁眼，竟是方才那老倌悠然地走远了。八百年。这座城变了，却又像一点儿也没变。

你沿着御街朝北走。擡头，看到孔凤春香粉店的三层洋楼，左转，让栀子香粉的味儿熏了一身——阔石板铺的道两侧，各色铺号的招牌匾额盈了满眼，这是河坊街。你生长在这里：往日，地上商号的废礼券，你捡来打牌玩；小摊新煎的葱包桧儿，你摸去当零嘴儿；连你开蒙时最先认的字，也不是什幺“一去二三里”，而是河坊街北八丈长的那面粉壁上，簸箕大的七个青漆正楷：“胡庆余堂国药号”。可要去兴盛记，还得从“国药号”这面长墙向南一拐，拐进大井巷里去。巷子里有一家孤零零的张小泉剪刀店，门前是一联并不对仗的诗：“吴山泉深清见底 处铁锻炼又磨洗”，再退两步，回头。对门是一间蛮不惹眼的铺子：门槛没三尺长，两级窄石阶，傍着一盆枯死的春兰，穿堂风掠过去，簌簌地才抖了两抖。不挂招牌，只一扇香色的洋玻璃门，贴着两列工稳的赵体小字：“咫尺百代 方寸千秋”——这是一家裁缝店。你推门，闩着。掌柜不在。你长吁了一口气，转身游出了大井巷，重新融进河坊街的热闹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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