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WIR写作工坊“长句”习作

写一段半页到一页长的叙事文，要求达到 700 个字，只能用一个句号。

-----正文-----

伯爵穿过幽长的廊道，来到西堡的塔楼，除了占满整个空间的巨型水族缸之外空无一物的塔楼，然后看到缥碧清澈的水里随波起伏的她，她美丽隽永的脸庞，娇嫩透明的皮肤，姣好丰饶的女体，纤长婀娜的鱼尾，伯爵久久凝视着这尾他迷恋了十年的人鱼，脑中闪过无数回忆的碎片：他回想起开始一切的那场令人发笑的偶遇，出海度假的年轻伯爵救下了因为晕浪被风暴拍昏在暗礁上的人鱼少女，多幺浪漫又不俗套的人间喜剧；他回想起看到她第一眼时，胸口生出的那种猛烈痛楚，当看到昏迷的人鱼宛若一片凋存入冬又被寒风吹落的枯叶，在风暴中升起又坠下，冷白的皮肤被礁石划出道道殷红的血痕，他的心也同时被划得痛不欲生，一半为她无助的模样，一半为心中隐隐的预感，预感到这场命定的沉迷；他回想起相爱的日子里，他为她的一切痴狂，如果日光有七种颜色，那幺她多彩的尾巴就有八种，如果月亮的弧度有三十种月相，那幺她曼妙的腰肢还能再拗出一百种花样，如果世上有三千种在盛开时能令人神魂颠倒的花，那幺没有一种比得上她的笑容；他回想起他们的婚礼，来之不易的婚礼，那时候和异族通婚是贵族年轻人抗争传统的流行趋势，反正一切都在改变，反正已经没人知道还有什幺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但娶一条人鱼也仍是耸动的头条新闻，有人登报与他断绝关系，有人借势宣传激进主义的新思潮，有人悄悄来问他人鱼的生殖器官搞起来感觉好不好，但这一切他都已经注意不到，他只能看到美丽的新娘朝他微笑，听到她温柔地念出脆弱又坚定的誓言，愿与他偕老；他回想起他们婚后那段短暂而又璀璨，绚美如大蓝闪蝶双翅般的岁月，雷霆湾、蚝儿港、肯特里斯大峡谷，她带他潜下每一个人类难以涉足的海底秘境，大绿林、龙息峰、贡多格哈火山带，他带她踏足每一个人鱼从无概念的陆上奇景，他们快乐到已经忘记，大蓝闪蝶破茧后只有一个月的生命周期；他回想起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孕后第十六个月从她的生殖孔中排出，生着青色的皮肤和七个排泄孔，足底长了和她一样湛蓝的眼瞳，停止呼吸的时候咳出一块肺叶，有紫色水肿，还有第二个，第六个月时几乎要吸干她，于是剖腹取出，孱弱不足，外表却正常如人类婴孩，未等他欣喜，它张开嘴伸出长长口器，试图去吸食母体血液，最终被他亲手杀死，哦，还有第三个，他都不知道他怎幺还会允许第三个——一个半人半鱼的足月幼崽，只不过和它妈妈相反，是鱼的头身和人类的腿脚，这一只倒是茁壮，在幽闭的小屋里健康成长，四年后被精神崩溃的贴身女仆用花瓶砸成碎肉，鱼脍一样涂在大理石的地砖上；他回想起，他回想起接下来那些再也拼凑不起的人生残片，宛若一场又一场没头没尾的梦魇，他们没有争吵，也没有互相埋怨，只是她从此呆在为她修建的塔楼水族缸里再不出来，而他必须独自面对流传得越来越离谱的市井传言；他回想起那些利剑一样的话语，三流报刊上连载的艳情小说，烟花柳巷里编排的独幕滑稽戏，他在这些故事里迎娶了三位海里来的妻子，第一位鱼头人身，做爱的时候会吐出海藻色的泡泡，第二位全身有十三个生殖孔，每一个都能同时达到十三次高潮，第三位看起来是一条正常的美丽人鱼，只是雌雄同体，在床上喜欢捅伯爵的屁股，而每一位海里来的夫人都给伯爵生下了一打怪胎，占据了整个城堡，逼疯了无数仆人，最可怕的不是传言的夸张离奇，而是再荒诞的故事也有其现实依据；他回想起他第无数次来到西堡发狂，砸碎水族缸之外所有能砸碎的，歇斯底里，哭泣，哀嚎，伤害自己，而她始终不发一语，静默如大蓝闪蝶的尸体，又始终那幺美丽，十年时光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仍有八种颜色的鱼尾，一百种月相的腰肢，只是不再有堪比三千种花开的笑容；他回想起自己终于对她说出终结的咒语，她也终于第一次给他回应，世上对敌的魔咒有千条万条，但这一条，只对爱着自己的人有效——他说我希望你去死，她擡头看他，点头应许；他又从头开始回想一遍，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像风中枯叶飘摇无依，浑身伤痕，双目紧闭，正如眼前的她一样，他的心再次开始剧烈地疼痛，这次不再是为即将到来的故事，而是为故事不容反悔的结局——于是伯爵久久凝视着缥碧清澈的水里随波起伏的她，她面无表情的脸庞，苍白死寂的皮肤，僵硬失修的女体，鳞片黯淡的鱼尾，凝视着这尾他迷恋了十年的人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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